五 在湾区

糟糕！被包围了！

        在完颜谷杭周围一共是3个人，都是男人，都是膀大腰圆、强壮高大的男人！这个小黑屋不算大，非常拥挤的密室，门被锁上，这三个海关人员抽着雪茄，把谷杭围住。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是1870年11月16日星期三，早上的时候，蒸汽轮船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圣弗朗西斯科了。终于看到大陆了，轮船上，谷杭高兴到蹦到奥尔良身上，骑在奥尔良的肩上看着大陆的雾影，张着大嘴傻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隔着裤子都能闻到的气味因为骑在脖子上而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脖子上。没错，谷杭已经21天没洗澡了。轮船本来是22天到达圣弗朗西斯科，可是因为在尼加拉瓜湖上是顺风航行的，所以早了整整一天。谷杭那时候知趣地从奥尔良脖子上又跳了下来。这个主意本是奥尔良的。奥尔良从小就经常看到加利福尼亚国的海关人员霸凌登岸的亚洲难民，外国人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多低奥尔良是知道的。所以保护自己的女朋友变成了头等大事。奥尔良，他故意让谷杭穿得像男孩子。仔裤、皮靴、衬衫、夹克样样穿好。不准带裙子！行李箱里连一条手帕都不许放！连续21天不洗澡，这样味道就足够重了，足以让任何一个色狼望而却步。临登岸时奥尔良要把谷杭金色的长发剪成短发，谷杭坚决反对！这么漂亮的金发怎么可以剪掉！谷杭把长发盘起来，用鸭舌帽盖住，就上岸了。

        外国人。北美人。人分开。行李分开。谷杭和奥尔良在两个种族被分开的地方道别，走进属于自己的队伍里。非北美人种挨个开箱检查行李。还好自己的箱子里什么女性用品都没有，而且还有一大堆书和算草纸，肯定会把我当成男的的，谷杭想着。

        “她是女的！”身后一个黄种人突然喊道！糟了，谷杭心想。这时，3个海关人员拦住了她。

        帽子，被一巴掌打掉。秀丽的金色长发，露了出来。

        现在，她就被带到了这个小黑屋子里。

        “小妹妹，你来自哪里？哦？苏格兰啊……这，苏格兰和加利福尼亚可是友邦啊！你觉得是不是？”

        “啊！！”这声音确实有点像狂吠。谷杭被掐了一下，大叫一声坐在地上护住自己。3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近。

        “这双蓝色的吊梢眼可真性感呐？蒙古的？朝鲜的？还是日本的？”

        “别碰我！”

        谷杭正准备做那最后的无意义的挣扎。这时，突然传来爆炸声。

        小黑屋的门被炸开了。

        浓烟中，走过来一个人。这时候已经起雾了，雾气也飘了进来。那是一个女孩子。

        “放开她。”那个女孩说。

        “喂！瑞贝卡！你怎么守的门！！”3人中的一个海关怒吼到。

        瑞贝卡是个男性海关人员，胆怯、娘娘腔，总被别的海关人员欺负，这次又叫他守门。

        “她她她……大哥，她……”瑞贝卡怕极了，直结巴。

        “她是白人。”第二个小黑屋海关人员说到。

        “这位女士”3人立马恭敬起来，“我们是例行公事，检查这位有黄人血统的女性身上是否携带传染性疾病……”

        “传染谁，也轮不上你。”那个女孩子骂到，“你们这群疯子，种族主义者，美国人的叛徒。”

        “大哥！”瑞贝卡把头伸了进来。

        “住口！”海关人员冲着瑞贝卡吼到，又转头恭敬地对那个神秘女孩说，“这位尊敬的女士，我作为您最最最忠实的仆人，在这里真诚地劝您离开。万一您也被传染上了怎么办？您作为一位白人，难道您忘了吗？就在我们的合众国建国之初，在首都费拉得菲亚爆发的那场黄热病疫情！您要知道黄种人是有多么的可怕！！”

        这个时候雾气散去了，坐在地上的谷杭看不见她的脸，但是谷杭看到了她的腰。尖叫了起来。

        3个海关人员低头一看。没有什么比这更具有说服力的。这个女孩子腰上缠着一圈长筒炸弹。

        于是她们俩就这么顺利地从小黑屋里出来了，谷杭和她的神秘女侠。一出来，谷杭就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刚刚被3个海关人员扭送进小黑屋的时候，因为不断挣扎，自己的行李箱受到了波及。行李箱里那些卷得整整齐齐的计算过程撒了一地，和地面上的泥泞混为一谈，被那些非北美人种踩来踩去。尼加拉瓜湖上那个奋斗着的少女连续两天的计算！就这么！化为乌有！谷杭像个疯子一样大叫着跑过去，钻进人群跪下，在地上扒拉着她的算草纸。还没抓住几张，就被那个神秘女孩扽了回来。

        “你疯啦！我再晚一步拉你，你就要被其他人踩死啦！”那女孩说。

        谷杭看了看手里的算草纸。每一张都是用钢笔沾着墨水写下来的，这一沾了泥水，全都晕染开了！算草纸上大量的计算过程，全都晕染开了。谷杭还想把纸擦干，可是那墨水随擦随晕染，不一会就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谷杭只能哀号着、哀号着。那女孩也看明白了，就扶住谷杭的后背，拍拍谷杭的肩膀，安慰谷杭。

        “离我远一点好吗。”谷杭说，“公式没了可以再推一遍，计算过程没了可以重算，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一份，节操没了男朋友也不一定真的会嫌弃我。可是被炸死了可是要重新投胎的呀你个傻驴！”

        “别生气。别生气。”那个女孩轻描淡写地说，“来来，我站远一点，给你开道。”

        谷杭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痕，她想看清她的救命恩人，可是现在雾气更浓了，还是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

        “你来加利福尼亚干什么啊？？”神秘女孩问谷杭。

        “当然是找我男朋友啊，”谷杭说，“我男朋友人可好了。加利福尼亚国还是好人多啊！就是太傻了！想问题太简单了。他竟然让我连续21天不洗澡来防治色狼骚扰。有什么用吗？根本就没用啊！”

        “哈哈哈，”神秘女孩的笑声轻轻的，又很洒脱，那笑声就像是喝得微醺的状态一样，她说：“我弟弟也是。蠢到家了。他总是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我只能总写信给他叫他多多提防。他竟然找了个伦敦本地的女孩子？！这多危险，既不知根又不知底！”

        “哈哈哈！”谷杭大笑到，“我男朋友更蠢啦！你知道吗？我们在尼加拉瓜的格拉纳达的时候，他买了一张报纸。头版头条上面写着说范德比尔特先生在纽约街头一拳就把去年的拳王打倒在地了！！哈！哪有的事，那是好几年前的报纸啦！那时候范德比尔特老先生人家还年轻呐！一拳打倒拳王当然小意思啦，不在话下啦。可是现在船长都76岁了，怎么可能嘛！他买了一沓子人家垫炉台用的旧报纸，二十多年前的！因为一直在炉台边，火让空气变得干燥，所以才一直没有发霉。你说他傻不傻，非要去格拉纳达的小巷走走，被人家当地人骗了。”

        这个时候傻傻聊着天的两人依然未见异常。那些海关人员们，因为看见女孩腰上那一圈炸药，都不敢侵犯她俩。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谷杭！”

        是奥尔良在叫她。

        谷杭一个箭步跑上去，飞到奥尔良身上，锤他脑壳：“嗨呀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命就没了！我一排进外国人种的队伍里，那亚洲人！那味道！比我的大多了！我感觉我甚至闻到了辽阳老家的味道了。那些从太平洋的另一端偷渡过来的亚洲人，我敢说他们至少3个月没洗澡了！我这小伎俩能管什么用啊！被海关发现是女孩子之后，我就被拉进一个小屋子里。还好有这位女侠！”

        那个神秘女孩谦虚地笑了，说到：“我只是来城里买炸药，碰巧路过。来了，看见了，就顺便征服了。”

        “等等……这声音……”奥尔良似乎中箭了一般。

        “等等……”谷杭也是。刚才谷杭奔向奥尔良的时候，稍稍瞥眼看了一下救她的神秘女孩。头发……是红头发……

        谷杭回头，那个神秘女孩走近了，因为已经离开海关了，所以就把腰上的炸药拆了下来放好。红头发、红头发。

        “姐姐大人好。”谷杭和奥尔良齐声说到。那个比谷杭矮得不是一头、而是两头的，又矮又瘦的救命恩人，是伊莎贝拉·凯尔泰西亚。是伊莎贝拉·凯尔泰西亚！

        “报恩之类的话就不必了。你也没有权力叫我姐姐。你到底爱不爱我弟弟咱们另说。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重新投胎，很疼的哟。”伊莎贝拉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潇洒的背影——虽然很矮。她根本就没搭理她弟弟。

        “姐姐。”奥尔良想去追她。

        伊莎贝拉迅速回头瞪了奥尔良一眼：“别跟着我小子。不然弄死你。”

        6年啊。在大学呆了6年啊。久别重逢啊。

        “奥尔良。”耳后传来了他女朋友亲昵的叫声，“我鸽子呢。”

        “啊，在这里。你看，安然无恙。”奥尔良赶紧把鸽子连带着鸽子笼递给了谷杭。

        “真好。”谷杭扑哧一笑，“我的都化作泥土了。那个，奥尔良，你能先帮我把鸽子放到旅馆吗？我去葛路姆酒吧等你。”

        “葛路姆酒吧？”

        “啊。对呀。就在湾区的呢。很近的。”谷杭说。

        “好。”奥尔良说，转身正打算走。

        “哎你等等。你……能顺便帮我买一身新衣服吗？再买条内裤。我得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谷杭有点害羞，“就刚才那一眼，我被你姐吓得尿了。真的。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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